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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野:文化振兴需要更多的托命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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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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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岁六一··|,在“风啊水啊一座桥”的木心美术馆··|,我第一次见到张奕明··|--。主持人潇男介绍说··|,他是留美的钢琴博士··|,此次公和年会庆典的特邀演出嘉宾··|--。一般印象里··|,演奏家不管几流··|,都有一种特别的范儿··|,总是被架在空中··|--。奕明却很朴实··|,衣着随意··|,目光清澈··|,一头蓬松的卷发··|,很接地气··|--。那天他弹的是葛甘孺的《古乐》··|,非常现代的钢琴曲··|,各种不谐和音像是被砸出来··|,不时还要用手直接去拨钢琴的琴弦··|--。在座诸公··|,虽都为各方面的豪杰··|,独对现代音乐少有濡染··|,应该是基本不懂··|--。这个作曲家的名字··|,也无人知道··|--。但奕明自有强大的气场··|,让人感觉天才了得··|,把大家都征服了··|--。演奏结束··|,掌声雷动··|--。

接下来的交流中··|,奕明说他在梳理理民国以来的中国钢琴音乐··|,他认为很了不起··|,是一座宝矿··|,可惜无人问津··|,已近废弃了··|--。然后提到了汪立三··|,说刚在NAXOS公司录制了三张CD的汪立三钢琴音乐全集··|--。这也是中国音乐家的钢琴作品全集··|,第一次在国际上录制发行··|--。

我平日自诩热爱音乐··|,却第一次听到葛甘孺和汪立三的名字··|--。以前我以为中国的现代主义音乐··|,是从郭文景瞿小松那一拨开始的··|--。尚记得约三十年前··|,在四川外语学院一个朋友的宿舍里··|,郭文景带来一盘磁带··|,是他刚完成的《蜀道难》··|,我们听了一个晚上··|,大呼过瘾··|--。去年在国家大剧院听了《蜀道难》的现场··|,仍是感觉才华横溢··|,光芒四射··|--。加之以前听过郭的《夜宴》的现场··|,我的谱系里··|,中国当代音乐··|,就等同于郭文景和他的同学们了··|--。

今年的公和年会··|,奕明仍是演出嘉宾··|--。这次他带来了江文也··|,我们遂有了共同的话题··|--。几年前我就发现了江文也··|,认为他是民国时期最杰出的音乐家··|--。江文也出生台湾··|,十二岁去日本受教育··|,二十余岁即在国际上屡获作曲大奖··|--。1936年他初到北平··|,即被强大的文化传统倾倒··|,开始研究中国古代及民间音乐··|,探索用西方现代作曲技法··|,创作中国文化底蕴的音乐作品··|--。他在孔庙音乐里··|,发现了一种独特的美感境界··|,没有欢乐··|,没有悲伤··|,像空气一样··|,无所在··|,也无所不在··|,他称之为“法悦境”··|--。

江文也深信这是东方文化最珍贵的宝库··|,独具世界上其他类型音乐没有的特殊性··|--。基于这种信念··|,他在1939年··|,完成了堪称伟大的《孔庙大晟乐章》··|--。这部六个乐章的交响乐··|,同时具有古典神韵和前卫精神··|,“是一项文化想象的重塑··|,为了现在而发明过去(王德威)··|--。”他继而深入孔子仁学··|,写作了《孔子的乐论》一书··|,检讨仁和乐的关系··|--。最近几年··|,我一直在思量传统的现代转化问题··|,江文也是我特别关注的个案··|--。

因为奕明演奏江文也··|,我在朗诵诗歌时··|,特地选了《雁荡山忆胡兰成》这首··|--。江文也与胡兰成··|,应该又是一个很大的题目··|,一时也捋不清楚··|--。晚宴奕明和我正好一桌··|,我们喝着海涛兄提供的上好茅台畅谈··|--。他说下一张唱片··|,就要全部弹江文也的钢琴作品··|,我说我也一直想写一首有关江文也的诗歌··|--。他说他写了一部《汪立三评传》即将出版··|,我遂讨要电子版先睹为快··|--。他说要么你就为此书写个序吧··|,我就借着酒劲应承下来··|--。

是为缘起··|--。

张奕明

 2 


汪立三1933年生于武汉··|,祖籍四川乐山··|,祖父是参加过公车上书的举人··|,父亲则有狂士的禀赋性情··|,并遗传到他身上··|--。1937年汪家迁居成都··|,差不多半个世纪后··|,我也来到了这个城市··|--。成都有一种迷人的精神气质··|,让人松弛··|,我完全熟悉它的慵懒和颓废··|--。

那样一个时代··|,在成都长大··|,对汪是一件幸事··|--。一开始他喜欢文学和绘画··|,这两种癖好其实随了他一生··|--。抗战胜利··|,大哥带着两箱唱片回家··|,这份特别的滋养改变了他的命运··|,他进入四川省艺术专科学校学音乐··|--。1950年汪出川··|,先去天津··|,随后辗转上海··|,以钢琴和作曲两个第一名··|,考入中央音乐学院华东分院··|,即后来的上海音乐学院作曲系··|--。

卓越的音乐天赋··|,以及从父亲那儿承继下来的狂士风范··|,让汪很快就成为学生中的风云人物··|--。在以一首钢琴曲《兰花花》瞬间成名后··|,汪和同学蒋祖馨、刘施任在《人民音乐》杂志上··|,发表了一篇长文··|,质疑人民音乐家冼星海的交响乐技术不过关··|,功夫差··|,并用了“刺耳的音响”、“一片混乱”、“最难听的”、“单调啰嗦”、“令人感到烦躁”、“离奇古怪”等字眼··|--。结果是路人皆知··|,一阵急风骤雨般的狂批后··|,汪和他的同学被打成右派··|,先是下放浦东劳动··|,随后北大荒用猪肉或木材··|,与上海作物置换··|,把这批有专业技能的人要了过去··|--。

汪被分配至合江农垦局文工团··|,以佳木斯为中心··|,那是一个“比萧红的呼兰河更北更北的地方”(汪立三)··|,一直到1963年··|,上调哈尔滨艺术学院··|,后并入哈尔滨师范学院··|--。三年后··|,文革开始了··|,汪和其他老老师一样受批判··|,进牛棚··|,下农村··|,再回学校··|--。从被打成右派··|,到文革结束··|,约二十年间··|,汪的生活本身··|,似乎没有太多可以特别说的··|--。那个时代··|,有太多悲催的人与事··|,他不比别人更幸运··|,也不比别人更不幸··|,当然也没有什么像样的创作··|--。但这只是硬币的一面··|,他这样的人··|,心里可以装着一坐火山··|,时代的、个人的乃至身边的一切伤痛和劫难··|,都可以先慢慢融化··|,等着命定的爆发··|--。

1979年彻底平反后··|,汪迎来一个创作的井喷··|,接连完成了四部重要的钢琴独奏作品:《东山魁夷画意》(1979)··|,《他山集》(1980)··|,《幻想曲两首——李李贺诗意》(1980前后)··|,《二人转的回忆》(1981)··|--。奕明写道:“这几部作品显示了某种空前绝后的特征:那是中年的成熟度和饱满度··|,以及多年不能写作而憋出来‘井喷’式气质··|--。”我记得在诗歌界··|,大概是在九十年代··|,也有人提出“中年写作”的概念··|--。

哈尔滨师范学院··|,1980年更名为哈尔滨师范大学··|--。我大理理的邻居、诗人潘洗尘1982年考入哈师大中文系··|,当我向他谈起汪立三时··|,他说他们认识··|,但没有多的交集··|--。洗尘当年应该听过《东山魁夷画意》这个曲子··|,他说他就是从那儿··|,知道了东山魁夷这个名字··|--。汪随后出任了哈师大艺术学院院长··|,陷入琐碎事务中··|,又是多年没

有像样的创作··|--。北大荒及哈尔滨的生活··|,汪自比为苏武牧羊··|,还多了二十多年··|--。据奕明的研究··|,汪的创作正好集中在三个时期··|--。一是上音的学生时代··|,一是1979-1981的中年时期··|,再就是2003年开始的晚期风格··|--。那时··|,汪退休回到上海··|,新创作了《动物随想》、《读鲁迅“野草”》、《红土集》··|,根据以前的素材完成了《先知集》··|,改定了旧作《童心集》、《黑土——二人转的回忆》和《秦王饮酒》··|--。2008年··|,汪因为身体的原因彻底搁笔··|--。

2013年··|,汪立三在上海去世··|--。

汪立三

 3 


这几日··|,我反复听奕明弹奏的汪立三钢琴作品全集··|--。奕明说汪是世界级的··|,我要好好进入··|--。汪在学生时期的《小奏鸣曲》··|,已被苏联专家评价为“一个音也不能增加··|,一个音也不能减少··|--。”作为一个写作者··|,我深知这份评价的分量··|,那就是准确性··|,和对语言的高度敏感··|,是天赋加历练的结果··|--。

汪自述少年时在青羊宫··|,一幅楹联印象极深··|--。“一生二··|,二生三··|,三生万物;人法天··|,天法道··|,道法自然··|--。”这段话影响了他一生··|,在艺术上体现为自然无碍··|,明晰清澈··|,这是很高的境界;生活中则万事不强求··|,随遇而安··|--。这种人内心有坚定的尺度··|,视最高的美和想象力为终极价值··|,对自己的艺术语言充满敬畏··|,绝不哗众取宠··|,急于求成··|,所以汪总是修改他的作品··|,一直到病老搁笔··|--。

汪立三现在是我最喜欢的两个中国作曲家之一··|,另一个当然是江文也··|--。汪完全具备现代主义审美意识··|,熟悉西方现代音乐的语言和技巧··|,但他的创作··|,是“为了表达他的内心世界··|,表达某种敲击他内心最深处的无以名状的东西”(孙慕天)··|,因此没有刻意的求新与实验··|--。他本能地处理理好了创新与永恒的关系··|,堪称大师手笔··|--。“不管你手法新也好旧也罢··|,乐曲的紧张度(张力)、境界、布局构思啥的··|,这是古今中外都不会变的··|--。”(奚其明)

汪立三很早就明确··|,要创作中国本土的音乐··|--。他在香港“第一届中国现代作曲家音乐节”上的发言《新潮与老老根》(1986)··|,视野广阔··|,思想深沉··|,在尊重传统与突破传统之间··|,就音乐的现代性··|,作了一番东方的想象··|--。他从“单音内涵的丰富性”、“音体系的多样性”和“乐思发展的散文性”三个方面··|,论证了中国传统音乐··|,在形式和观念上··|,都有不同于西方传统音乐的特征··|,在音乐美学上··|,有其独特的深度··|--。而这些特征··|,恰恰和二十世纪西方现代音乐··|,有很多的吻合··|--。很显然··|,汪自己的创作··|,也是建立在对现代与传统的深刻反思上··|--。在汪的音乐里··|,我能感受到中国传统音乐和民间音乐的素材··|,是怎样引导着他的精神游历··|,使他创作出了世界级的作品··|--。这些作品是开放的··|,原创意义上的··|,植根于我们的文化传统中··|--。

不知什么原因··|,汪留下的重要作品··|,全是钢琴独奏··|,没有管弦乐··|,也没有其他形式或体裁··|--。这些作品··|,除了学生时期的《小奏鸣曲》··|,全部是标题音乐··|--。这里有对民歌的改编··|,如《兰花花》;有对别的艺术形式的回应··|,如《东山魁夷画意》;有对古典诗歌的兴发··|,如《幻想曲两首—李李贺诗意》;有对个人生活和伤痛的记忆··|,如《黑土------二人转的回忆》··|--。而汪自己最满意的《他山集》··|,五首曲目分别是“书法与琴韵”、“图案”、“泥土的歌”、“民间玩具”、“山寨”··|,则“熔铸着中国的传统文化··|,大地山河··|,人生与梦想··|--。”事实上··|,我理想中的中国原创艺术··|,不论诗歌、绘画抑或音乐··|,都应该具有这种品质和深度··|--。这才是汪立三让我着迷的原因··|--。

汪的绝笔之作《动物随想》··|,奕明说表现了汪的被困与无法脱困··|,是他逐步失去记忆··|,要想起什么却又想不起来的写照··|--。我听来却是另外一种味道··|--。也许是有意无意的想象和误读··|,“大象的舞步”、“沙漠里的驼铃”、“归心似箭的燕子”、“玻璃缸里的珊瑚虫”、“困在笼中的大蟒”、“蜘蛛的八卦阵”以及“梦中的蝴蝶”这些题目··|,我看到的是自由··|,沉着··|,意有所属而不不黏人世··|,随心所欲而不逾矩··|--。

汪立三的绘画和文学一直没丢··|,他后期甚至画抽象画··|,康定斯基那种路数··|,大笔触··|,强调色彩的表现力··|--。他也喜欢给每个作品写上一首小诗··|--。他的诗歌语言和意识··|,却是前现代主义的··|,那么··|,他的文学视野··|,想来应该到浪漫派为止··|--。

江文也

 4 


上个冬季的北京··|,常常重霾围困··|--。一个早上醒来··|,窗外灰沉沉的··|,太阳发出惨淡的白光··|,像被装上了弱音器··|,百米之内的塔楼若隐若现··|,仿佛在炼狱中··|--。我心有所动··|,写了一首小诗《霾中风景》:塔楼··|,树··|,弱音的太阳/构成一片霾中风景/鸟还在奋力飞着/亲人们翻检旧时物件/记忆弯曲··|,长长的隧道后/故国有另一个早晨/如果一切未走向毁灭··|,我想/我就要重塑传统和山河··|--。

这首诗写得很快··|,像是自然流淌出来的··|--。写完后我突然觉得··|,在不经意间说出了内心隐秘的抱负··|--。其实这些年来··|,我一直在循着这个意趣··|,像怀着一种乡愁··|,寻找堪为典范的前辈和同道··|--。这一次··|,仿佛完成了一个命名··|,我觉得未来的工作··|,有了非常明确的方向··|--。像汪立三一样··|,我也有着成都带来的慵懒和随意··|,因此对这个抱负的完成度··|,我并不是太在意··|--。只是这个抱负本身··|,就让我喜悦··|,如博尔赫斯所说··|,时间的流逝会让我安心··|--。

晚清以降··|,我们的文化就完全沉溺在对西方的想象中··|--。我们已经忘记了··|,“美乃公器··|,天下共逐之··|--。”其实··|,生命本身那种感觉··|,人类精神那种东西··|,有何进步可言··|--。在一次访谈里··|,我表达过这样的意思:一个当代汉语诗人能达到的高度和深度··|,取决于他对传统的认识、了悟和转化能力··|--。我相信这个价值判断··|,也可用在别的艺术领域··|--。我发现江文也时··|,仿佛看到了一个新大陆··|--。想想吧··|,他在1939年··|,就写出了《孔庙大晟乐章》··|,通过礼乐来召唤孔子的精神··|,“重建被剥夺的身份··|,恢复被割裂的传统”(王德威)··|--。可惜时代错失了他··|,彼此都是悲剧··|--。

文学有个胡兰成··|,他的才情和语感··|,使他的写作有那么点意思了··|,精彩之处常让我扼腕:多好的汉语啊··|--。惜乎这哥们志不在此··|,态度略略欠诚恳··|,文字就少了浩然之气··|--。他本想做帝师··|,经天纬地··|,视文章为小技··|,最后还是文章为其留名··|--。当代绘画··|,有一个了不起的艺术家尚扬··|,他的《董其昌计划》系列··|,发展出一种具有“中国的、当代的、尚扬的”特点的强有力的风格和形式··|,“在有人类绘画以来··|,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··|,中国还是美国··|,都无法找到对其定位的直接参照”(朱青生)··|--。

一种文化的振兴··|,需要更多这样的托命者··|,汪立三也在这个序列列··|--。他的很多思想和观念··|,应该成为中国当代音乐的重要遗产··|--。除了前面提到的《新潮与老老根》··|,他还有一篇文章··|,《中国新音乐与汉语特点有关的若干理论与实践之回顾》(1990)··|,探讨了汉语独特的语音语调··|,对声乐作品和器乐作品的影响··|--。他写过一首艺术歌曲··|,歌词全用《韩非子》“滥竽充数”一节的原文··|--。他先把原文读出来··|,再根据读音找音乐的音高··|--。他甚至设想··|,将语音语调抽象化后··|,再把音乐中的其他参数代入··|,是不是能搞出新的作曲技法|-··?

而最让我吃惊的是··|,他提出了“超象思维”这个概念··|,认为在音乐创作中··|,形象思维和抽象思维··|,都不起主导作用··|,起主导作用的是另一种思维··|,他称之为“超象思维”··|--。几年前··|,我和夏可君力图为一种新的中国绘画命名时··|,有过多次探讨··|,中间曾提出过“超象绘画”一词··|,当然随后就否决了··|--。冥冥中这种气息的相通··|,我油然升起一种会心的愉悦··|--。

读《汪立三评传》··|,以及听汪立三也包括听江文也时··|,我有一个疑惑:似乎作曲家比诗人··|,在传统的现代转化中··|,更得心应手··|--。奕明认为:“音乐上有一个便利条件··|,就是西方传统古典音乐那一套··|,在被20世纪的人解构之后··|,很多方面正好符合中国传统的一些观念··|--。周文中等人就是在找这个结合点··|--。葛甘孺是周文中的学生··|,也是这个路子··|--。比如西方传统古典音乐讲究很准的音高··|,很准的拍子··|,音色方面··|,相信充分振动后的饱满圆润的声音是好的声音··|--。

后来这一切都被解构了··|--。音高故意不准··|,而中国传统音乐就是讲究余音··|,绕梁梁三日··|,就是所谓音腔··|,就是在音高上的游移··|--。拍子也被打散了··|,正好中国传统就有很多散板··|,古琴有··|,山歌(比如信天游)也有··|--。音色被解构后··|,各种不充分振动的所谓噪音被引进了··|--。可很多民乐器本来就是不充分振动的呀··|,比如琵琶··|,就是要听这种非常凄厉的金石之声··|--。还有比如很多戏曲的唱法··|,秦腔啥的··|,就不是充分振动的声音··|--。所以正好对接上了··|--。”

这让我大受启发··|--。虽然在“道”的层面··|,各类艺术是相通的··|,但毕竟载体或说媒介不一样··|--。声音和色彩··|,是人类共用的语言··|,只需要在里面发现或制定新的方法和规则··|,就能出新的气象··|,建立新的风格··|--。诗人就要焦虑得多··|--。现代汉语几乎是一门崭新的语言··|,需要先被激活··|,发展到一个成熟的阶段··|--。这是一个我们无法把握的过程··|,如同命运··|,要有特别的历史机遇··|,和一些强力天才的出现··|,才会结成正果··|--。江文也和汪立三··|,都写出了成熟的音乐文本··|,打通了东西古今的关系··|,他们的诗歌··|,却只在一个很初级的水平··|--。但江文也在音乐上的创造力··|,比如他为了现在而发明过去··|,先知一样··|,开出了一条路··|,确是一个典范般的存在··|--。

汪立三

 5 


行文至此··|,我问奕明··|,汪立三最吸引他的是什么··|--。奕明微来短信:“一开始就是音乐本身··|--。当时我大范围看了很多中国钢琴作品··|,他的作品很明显的跳出来了··|--。当时接触的几部他的作品风格桀骜不驯··|,倔强··|,磅礴··|--。不仅专业技术出色··|,而且一看就是有诉求有话要说的··|--。当时也不知道这个人的生平··|,仅仅是作品··|--。后来了解更多生平··|,才知道音乐中这些紧张度大概是怎么来的··|--。”此刻··|,我在大理理家中的花园里··|,苍山烟岚袅袅··|,云霓无尽··|,让人有往世之想··|--。

作为一个钢琴家··|,奕明数年奔波··|,四处探访··|,做文字活··|,为汪立三立传··|--。彼时··|,汪已到垂暮之年··|,除了在一个极小的圈子里··|,基本上算是寂寂无名··|--。因为这部评传··|,以及那三个多小时的钢琴作品全集··|,奕明把一个天才音乐家的形象和作品··|,完整清晰的呈现在我们眼前··|--。这个世界··|,会因为留下了汪立三··|,就会有什么不一样吗|-··?比如··|,这会改写二十世纪的中国音乐史吗|-··?我相信会的··|,汪立三是那种能改动历史秩序的音乐家··|,也就是说··|,大音乐家··|--。

每个时代都有它的弄潮儿··|,浮在面上··|--。他们有着巨大的能量··|,总让自己处在某种中心··|,但对身处的文化··|,却没有一种有价值的态度··|,也谈不上任何回应··|--。他们对当下生活··|,或一种时代精神··|,也缺乏深刻的感受··|--。而真正自觉的创造者··|,大多只在一个“隐在谱系”(敬文东)··|,在世时不为人知··|,他们也不在意··|,只做自己的事··|--。这就需要有“二三素心人”(钱钟书)··|,明白他们的价值··|,并传承下去··|--。奕明就是这样的荒江野老··|,孤臣孽子··|,我理解他的苦心··|,敬佩他的工作··|--。

大理的夏天··|,凉爽怡人··|,几乎每天都有雨水··|,洗得山峰碧绿··|,树木葱郁··|--。我盛邀奕明过来··|,他首先问我家可有钢琴··|,我说我家没有··|,但潘洗尘家有··|--。他遂告诉我··|,民国时代总共留存有一百四十多首钢琴曲··|,而他能够弹其中的四十多首··|,够开两次音乐会··|--。他说他可以过来··|,为三五好友做两次沙龙··|,给真正的听众听··|,他也过瘾··|--。我充满期待··|,但从这番话语··|,也觉出了他在繁华世界的寂寥··|--。

我想我们都会同意··|,民国并不是一个时间··|,而是一种精神和气质··|,是林间吹过的悲风··|,池塘长出的青草··|,低空飞翔的燕子··|,是秦时明月··|,汉时空山··|--。奕明对此情有独钟··|,由此开启他的精神计划··|,这是怎样的担当··|--。他以一己之力··|,发掘出了汪立三··|,又和汪的亡灵··|,作了一场长长的对话··|,为这段历史··|,找回了一些坚固的记忆··|--。身处一个价值日渐沦丧的浮世··|,我们能做的··|,就是忠于自己··|,像一株植物··|,只按本性生长··|,并不需要在乎风、鸟甚至人类的喜好··|--。

现在··|,我要放下一切··|,去听奕明的汪立三··|,虽然这些天我已经听过很多次了··|--。最好的创作··|,一定在语言上具备唯一性··|,只能感受和体会··|,用另外一种语言去描述它··|,是徒劳也是不智的··|--。因此··|,我也无法用文字··|,来描述我听到的汪立三··|--。我只想说··|,如果你进入了他的世界··|,那是一片锦绣图景··|,你对生活和命运的理理解··|,也许就会丰富一些··|--。如果你要想进入他的世界··|,就只能去找张奕明弹奏的《汪立三钢琴作品全集》··|,NAXOS公司2015年发行··|--。在此之前··|,你也可以先阅读这本《汪立三评传》··|--。(7/2017··|,大理)

(本文为诗人赵野为张奕明新书《汪立三评传》所写的序言··|,凤凰文化经赵野本人授权发布··|,文章标题为编辑所加··|--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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